
《上海文学》2010年第4期
[中篇小说]
你这人兽神杂处的地方
作者:陈善埙
一
张家村的房屋都是19世纪清宣宗时期的青砖青瓦。从建筑看,他们原本富庶过,不像穷地方的茅草屋顶泥巴墙。再往山里走几里路的一个更小的村子叫香花井的是外来户,他们底子薄,就是一色的竹篱茅舍。
这里依山盖的屋有高有低又连成一体,远远望去,就是一座古堡。第一层只有门没有窗,第二层的所谓窗只有三寸宽一尺半高的一条缝,说它是窗不如说是枪眼,屋内这就昏沉沉的。长毛闹事那时候,有一个类似太平天国的农民政权也叫什么天国的在隔山的广西灌阳县,可见建这座村落时天下不太平。有理由推断,那样小的窗确实是战备的需要,现在山上还找得到残存的能引出人的遐想的堡垒。不过我们住的房子好,楼上有一个六十厘米宽五十厘米高的窗,窗扇上海点胶机是两块木板。
窗外俯临盐长家的牛栏,牛栏的茅草顶快要齐到这窗了。
我们把有这窗的房做卧室。窗外竹林一片劲翠,几株古樟树覆荫了俨然是我家后院的一大片铺了厚厚一层笋壳叶的平地。那头就是石山,石头缝里生出野蓝白合和各式各样坚韧的杂木。满山石锋有如劈斧,古藤虬蟠千仞,怪石张牙舞爪,全不是城市林园所能望的气象。
回想起来,我们这辈子住过的最好的房子就在张家村。对于张家村来说,接纳我们是政治任务。相信带队的长沙市北区的唐副区长交代了要优待我们,不然,没这样好。占地近百平米的两层楼,堂屋宽敞,独进独出,大门口还有一片空坪。这是土改时没收的地主的屋,一直空在那里。
随上山下乡青年一起来江永县后,起先跟周正初等几十个青年一起分配在允山区的井边公社井边大队。唐副区长有责任考上海点胶机虑那些纯洁青年的思想不被污染,他要把我们跟这些青年隔离开,在他的心里倒也不是对我们歧视。这就和县里商量把我们安插在算是富裕,但买一盒火柴也要花一个工的张家村。
当然跟郑玲的"右派"身份有关系。但我明白,即使郑玲不是"右派",我们也会要被隔离。因为虽说我也年轻,遇事遇人冲动且不顾后果,却总是给人老谋深算心怀叵测的印象。现在距离上世纪60年代初已过去四十多年,许多经历让我深信,我的冷硬外貌粗拙言辞极不利人际交往。我内心是卑微的,胆小甚至于懦弱,偏偏长出一副傲慢、清高、瞧不起人的样子。这模样在那时候,容易被理解为不屑当世,无疑就是异己分子了。到了太平盛世,无论是为了升官为了发财还是为了出名我要巴结一些人,总是巴结不上。人家不是觉得这家伙"老谋深算心怀叵测",就是认为我心上海点胶机里瞧不起他们。其实我唯恐人瞧不起我,有些畏葸罢了。
江永县的村庄多数依傍一座石山。村庄依傍的石山选得好,村子就兴旺发达,那山便叫靠山。可以想像他们的祖先来这里立命,为选靠山定有许多好听的故事。本村的人被毒虫毒蛇咬了救命,伤风了遭瘴气了找药,都要到靠山上去。山里人离不开一根弹性韧性好的扁担,做扁担的杂木也是去自家靠山上找。这靠山是风水是派头是底气是一村人的精神支柱,砍柴火断不许上靠山的。凡靠山都被精心护理得钟灵毓秀的样子。如果去湖南省的江永县旅游,会看见许多拔地而起的石山,山与山之间便是田土。当你远远看见一座石山如诗如画般的生动,那么可以肯定那座山下必有一座村子了。不过张家村在山里,不在都庞岭开阔的盆地内。我们刚到张家的时候,面对天光海浪般摇荡和上海点胶机被鸟语喧染得玄机无处不在的静谧,以为能躲开仓皇的山外生活,许我们尝试一下耕牧渔猎的逸民野趣了。
二
刚来之初村干部不喜欢我们。用他们的话说是多两个人吃饭"扯薄了被窝"。在我们也下地也上山后,他们就显得亲和些了。劳动,共同的劳动,能使人亲近。
他们更喜欢郑玲。郑玲只有六分工一天,但她插秧、摘棉花、收落花豆这些农活做得不比十分工一天的主劳力差。我就不行,我虽是八分工的劳力,做起事来不及五分工一天的小孩子。我尤其怕插秧怕割青还怕挑石灰。插秧我腰痛,时不时要伸直腰来鹤立鸡群。割青分不清哪些树叶能沤作肥料,半天割不满一担。挑石灰更惨,随便放两块很不起眼的石头到粪箕里就是百多斤。村干部心中有数,生产队在郑玲那里占了便宜在我这里吃了亏,所以对我们两人的冷热就很明显。
不过在上海点胶机张家,郑玲无名无姓。张家没有郑玲这个人,只有"小陈嫂"。
一段时间后,跟我们真有友谊的是几个"成分高"的青年人。
在张家的十四户中,贫农六户,下中农两户,一户地主一户富农,还有三户"地富子女",我们是第十四户,不好划归哪一类。公社武装部长谭石蛟上山来视察工作,跟民兵排长七斤说"他们是监督劳动户"。谭石蛟是个喜欢咬文嚼字的家伙,他特别强调"所谓'监督劳动户'就是'交由贫下中农监督劳动户'"。谭石蛟这些话是在门闾上当我面说的,其时还有几个人在门闾两边的长凳上吐气。看得出他有警告我的意思。他对能当着我的面说出这些话十分地满足,一种有本事肆意凌辱人的得意在他教条充斥的脸上阴阴地流露出来。幸好他走了就走了,幸好他一年难得来一回。
谭石蛟如此这般宣布了我们的身份,没料到给我们带来了朋友。张上海点胶机盐长、张土质知道我们不比他们优越了,晚上勤来我们家里扯白话。盐长虽是"地富子女",但不在那三户之中,因为他没独立门户。他生父在土改时去世,娘姥改嫁一个厚道的贫农,姓熊,我们称呼熊伯伯。我们称呼盐长的母亲"伯娘"。这伯娘年纪并不大,就是四十多一点。不过她的样子苍老,我们当时错认她有五六十了。土质沉默,是个孤儿,从没听说过关于他的爷姥娘姥的事。我们通常围坐地灶边,一边拨火一边聊天。地灶上有一根从高处垂下的可以升降的铁钩,煮粥、烧水的鼎锅挂在那钩上。用端子从鼎锅里舀出啵啵开的水来分到每人的大碗里,情趣跟今天露天酒吧喝啤酒差不多。他们说着山的故事,郑玲是听得最有味的。他们的故事不同于我们说的螺蛳姑娘狼外婆,虽然跟我们的螺蛳姑娘狼外婆一样是"故事",然是山中过去有过的或眼上海点胶机下正有的事。
有了他们两个做朋友,我们就快些进入到山了。早上打开大门,锈黑的门环上会发现挂着几只泥蛙、几条泥鳅,有时是一棵大白菜。原来山是有心的,富于情义的。
我对语言有些兴趣,曾问过山外一位老先生"江永有多少种土话?"回答是"不过十几万人,土话有二十三种"。住久了,觉得还不止这数,很多说法隔一个村子都不同。在张家,"山"有"我们"的意思。再过些日子,盐长他们也视我们是山了。
我们当然不过是天涯沦落人,但郑玲用诗捏成的心灵,把这个对我们来说仿佛异域的地方变得有希望,所以她在这个地方就不如我的苦。她跟容头香有许多话说,在地里在山上看得到郑玲就看得到头香。头香带她扯猪草、捡干柴、撬野藠苗。头香常说"小陈嫂,只要有我,在这山里头你什么都不要怕"。
头香是瑶山上下来的人,一位很不错的猎人,一位漂上海点胶机亮的女猎手。她跟土质结婚后就专心务农不再打猎。她娘家在山之巅,据说只一栋空屋。那是什么地方土质也说不清。
原先听土质说起过,他在山上狩猎时见过香花精。"乖死啊,风一样!"他们凡说感觉得到又看不见摸不着的事物就说"风一样"。
香花就是桂花。山里有数不清的桂花树。张家村村口古井边的四株桂花树,株株桶粗屋高。到了秋季,无论上山下地都闻得到甜甜的香气。这里的桂花花期长,流蜜期也长。就是花谢了,花香还留在魂魄里。它用满山香气年复一年地把山民熏袭得梦幻。
郑玲在她被兽铗夹住时见到香花精了。那天郑玲腰前一把钩刀,腰后系一个扁笱,一早去山上捡柴火。小小的干树枝本在村子近处的石山上就有,她却被一只漂亮的小黄鸟引到远处的土岭上去了。这个磨难中充满期盼的人,被前面好像是为她而飞翔的小上海点胶机鸟诱惑。
鸟在前头忽上忽下地飞,有时回过头来近在眉睫边扑翅还吱吱叫。她哪经得起吉祥的充满暗示的引导,跟着那只耀眼的小黄鸟走。这天正值雨后新晴,是山中最轻快明朗的时刻,无论是晨光幻彩还是微风的清香,都助那只小鸟的飞翔具有神的召唤力。她跟随那只友好而调皮的黄鸟一步步上山,不知不觉走进云里了。还在云下时,她就已经双脚沉重,早就想坐下来休息。进入云后,小鸟似乎知道她的疲顿,在一块巨大的青石上停下来。她想,这必定是慈悲的神,不然,哪能这般体贴呢?她坐在巨石下,看着高山好水中的鱼。鱼只有一寸二寸,极似一群快活的儿童。它们无忧虑无顾忌地嬉戏,向人示范某种生存方式。清浅中的游弋体悟出启示,这又使她着迷。她忘记了鸟的等候,神游于鱼的逍遥。这样的沉浸不知有多久,到她想起小鸟的时上海点胶机候,那可能带来好运的黄鸟已不知去向。那是希望的东西,那漂亮的小鸟,不见了。本来有伴的,现在唯剩有孤独,飞翔着的希望,这就无影无踪了。希望的任一种破灭,都会一时使人迷惘,任一种希望的破灭,哪怕是极为荒谬的希望的破灭,都会一时使人迷惘。她无心再做什么事情,或许也记不得今天为什么出门。
她走进一条由野兽踏出的小径,循着啼鸣声痴迷地寻觅。曾站在一处峻壁顶端瞭望过,唯见云霞明艳蓝天如镜。在这视野辽阔的地方她站了很久很久,再见不到那只熟悉的小黄鸟。当白云打开的时候,她发现这里居然看得到张家村。从张家村到这山脚,一条鹅卵石铺就的褐青的包谷路在两株高大的桂花树下中断,连接着包谷路的是阳光下白色的羊肠小道。虽然分不清谁是谁,田野上村民模糊的蠕动还是看得清楚,还有几个七八上海点胶机岁的"落地诗"(小孩子)在路旁草地上养牛。张家村不兴烟囱,整个江永县都没有烟囱。炊烟透过瓦缝氤氲而出,形成的蓝色雾霭罩在村庄上空缓缓飘动。这就知道每家的屋顶下面都有一个女子正在往地灶上添柴火,一边慢悠悠地搅动鼎锅里的铜禾米粥。她们都存心要将自己的粥比上屋的大嫂也比下屋的大嫂熬得好些。她们已经把塔子里又酸又咸的泡菜夹出来摆到碟子里,就等出工的人回来了。郑玲忘记了自己异乡异客的身份,在大山里重建生活的愿望如一弯七彩虹霓升起来。她祈求力量,祈求奇迹,祈求引导她的小黄鸟帮她。这便走进了鸟鸣声最为热烈的山窝里,那只黄鸟一定就在它们中间。
这里有千百只鸟,都有华丽羽毛。由鸟唱出主题,由风、由叶、由小草还有虫和兽展开的大协奏正在云上演出。丰富得不可揣测的音与色的上海点胶机缠绕,把美解释得通天彻地。她坐在树蔸上,很安静,是一位很有修养的听众。她找不出来哪一场音乐会比这更好,这不可能是现代派,太优美,不允许人哪怕一眨眼地想到挑剔。这是自然本身的,这本身就是自然的,并非反映自然描述自然的作品出其不意地令人愉悦的惊诧,再憔悴的心灵也不得不苏生,这必定是山的灵感了,她知道山的灵感和人的神来之笔一样不可再现,于是抓紧沉醉,把什么都抛弃了,直到忽然看到一行行诗句才站起来。
她站起来,想换一种姿势接受从这样稀罕的邂逅中走出的字。大概就在她想写的时候,大概就在她准备用捕捉到的文字做一件文字本来无能为力的事情的时候,从地下猛地伸出了一只利爪!立刻就痛,立刻就恐慌了,闪念间脑海涌现出古斯塔夫?多雷为《神曲》作的一幅幅插图。她应该喊叫过,山窝里上海点胶机的鸟或许就是被她的叫喊惊飞的。刚有的希望,包括音乐,包括诗都烟消云散。怪物的利爪带着死的威胁啮入皮肉,她根本不认识那是什么东西。置身天国的感觉被绝望无助取代。
她还来不及产生更惶恐的念头,一位年轻女子已蹲在眼前。郑玲认为那是从绝顶飞到她身边的救星。这个人就是容头香。
头香大声警告她不要挣扎,铁铗越动越紧。铁铗解开后,头香说,还好,是小兽铗,夹野猫果子狸的。要是踩到夹野猪的铗子,脚就废了。头香撕下她的衣襟下摆,敷上嚼烂的接骨草包扎好,安慰郑玲说,骨头没事,接骨草能止痛止血。
头香背着她,一手提着踩中的铁铗,告诉她山里的规矩,"这铗子是你的了。"兽铗要夹到人,夹到哪个归哪个。下山后,郑玲伏在头香背上闻到浓郁的桂花香气。她想,这怕是土质说过的香花精了。山里没有上帝没有佛,只有满山上海点胶机活蹦乱跳的史前精怪。落魄的诗人甚至不后悔脚在流血。她庆幸山里的奇遇,以为背着她的陌生女子不是凡人。
回村就清楚了,那铁铗是盐长放的。我们当然想都没有想过要没收他家的东西。莫说盐长跟我们好;就是真的扣下来,也不懂得怎么用。打猎并不是好耍的营生,辛苦且不说,还要大学问。
我把兽铗送到盐长家里,这事让盐长一家感动得不得了,其他人也都觉得不可思议,因为在他们看来那是一笔值得计较的财富。究竟是一笔怎样的财富,我只能用当时一年的收入来说明白。张家是富裕村,多数年份一个工值五角钱上下,山外许多村子一个工只有两毛钱还有八分的。我是八分工郑玲六分工。我们两个人出满工一天的收入有七角钱左右,并不天天有工出,还有些工我们做不了。记得收成最好的那年我们两人年终结算的收入是上海点胶机一百零三元。
这天夜晚,堂屋里挤满了人。熊伯伯、伯娘、盐长、土质更是夜深才走。依他们的看法,脚伤会很快地好。头香留下来陪着郑玲,土质送来两捆焦干的稻草,铺在楼板上给头香睡,头香笑眯眯说今夜睡金丝床。我看到土质在一旁久久正视头香,傻傻地像树蔸巴一样。自然地,盐长、土质成了她的好朋友。他们都一样后生,他们似乎彼此很容易把对方看透。
从此,容头香隔不两天就会来,带来各种奇异草药。她见郑玲的脚红肿得厉害,向山唱歌献媚山灵。她唱得久,听不懂唱什么。
三
我们天天盼着头香来,盐长、土质也盼着头香来。她一出现,大家都快乐,头香就这样成了张家村常见到的人。她有点像就是张家村的人了,村庄的本能分辨得出她是"山的人"。
热情待人是张家的性格,更莫说头香长得乖,莫说她是为救人来村里的。就是随便一个从张家上海点胶机村经过的路人,他们都招呼,都接待,有些就成了朋友。他们口语中"请进屋吃午饭"出现频率最高。有人从村口过或与生人相遇阡陌间,他们都会说"请进屋吃午饭",那发音是"纳屋咽晡"。并不是假客套,只要那人"纳屋"(进屋),一定待如上宾。睡在戏台上的哑婆婆就是伯娘香花树下一声"纳屋咽晡"留下来的。不知为什么哑婆婆"咽晡"后又"咽月"(吃晚饭),"咽月"后天光又"咽黎"(吃早饭)。因她留得久,后来吃供饭,一家家轮。他们一般不问人的来历。
过了半月郑玲不单是脚痛脚肿,还发烧畏寒滴水不进。我已六神无主,呆呆地干着急,什么是束手无策走投无路我总算领教了,好在不久我也知道什么是绝处逢生。郑玲的情况传到伯娘耳朵里,她急急来到床边为郑玲把脉。
伯娘说:"小陈嫂脚没好,又染上寒毛疔了。"她指挥盐长去我家大门门槛下刮一层千脚泥,自己回家上海点胶机取米汤。她用米汤调和黑色的千脚泥做成一个鸡蛋大的泥团去郑玲心口上揉。手法流水般圆润,嘴里低声念着什么。我和盐长土质都在楼下堂屋里等,只留头香在楼上帮忙。很久以后头香下楼来说:"小陈哥,小陈嫂醒了。你可上楼看看。"我跑上楼,看见伯娘对着窗口小心翼翼从千脚泥蛋中抽出一根一头白一头黑的长毛。伯娘说:"好了,好了。"拈那根寒毛给我看。郑玲退了烧人也清醒了,开口就要喝水。盐长去岩洞里抓来几只石蛙,只只三两有多。伯娘用石蛙连皮和着炙过的玉清叶熬汤给郑玲喝,不过两天她就轻松了。
剩下脚伤不见好,胀痛,伤口还有脓血。郑玲对这些却不在意,她还看书,跟我说那天山上的事。我嘴上没说,心里担心她得破伤风。铁铗在山上用泥土、树叶隐蔽,一般要放置很久才有收获。埋在泥土树叶下的铁器能不滋生破伤风杆上海点胶机菌?但我们只有几分钱现金,没能力去县人民医院注射破伤风抗毒血清。人民医院人民去看病都要钱,何况我们当时可以被解释为不算是人民的。虽然不太好开口,我还是把这种忧虑跟盐长说了。盐长把我说的风险告诉了伯娘跟熊伯伯,熊伯伯没二话,决定拿出一箩谷子一担柴。
盐长一家都来了,讨论怎样把人抬到城关镇去。他们说至少要四个人,两个人抬人,一个人挑柴一个人挑谷。我们正商量着的时候,土质和哑婆婆来了。哑婆婆的出现,使解除我忧虑的路子拐向意想不到的方向。
那天哑婆婆轮到土质家吃饭。土质说起小陈嫂的脚不见好的事。我跟哑婆婆没打过交道。没有声音的婆婆,常常出没于摸不着头脑的地方,虽然布襦零落,她那不可能掩饰的安详从容却如光如香散发莫名的庄严,有一种不会容忍轻视的气质。这个能听不上海点胶机能说的婆婆,除了不识字,似乎识得所有事情而不发一言。她放下拐杖示意解开包脚伤的布,还弯下身来帮着解。掉下来的药渣她不屑一顾地用脚扒开去,我赶紧扫开药渣。心想幸好头香没来,不然准会难受的。哑婆婆看脚很仔细,甚至粘了一点脓血用舌头品测,然后她去门前空坪里的青石上坐下来,从表情看是要我们不用着急。
我们的注意力都投到她身上,都静默着像是有重大事件发生。她默神的时间并不久,睁眼便捡一块暗红石片画了一墙角古里古怪的图案,没有人懂那些图案的意思。画完之后她又坐回原处,等个人来的样子。因为她没有声音,在场的人也都不出一声,宿林清静得不敢唐突,只有伯娘面墙还在企图搞明白,其他人早晓得那是徒劳的,浑沌地站着或坐着。
所有人都无能进入哑婆婆清凉的寂静中,只有期盼的沉默,焦上海点胶机灼的冷场。我正在揣度哑婆婆接下来会有如何动静,头香这就来了,照旧提一捆草药,这回还提着一只竹根鼠。头香恰巧这个时候来,像一幕戏剧的重要环节,在只能是她的时候即时登场。哑婆婆一见到头香就谁都不再多看一眼走了,在满地摇曳的光影中,神气的哑婆婆晃晃荡荡地走了。
头香看到墙上的图案,急忙把手上的东西扔到地上。她开始读--只有她是读的样子,其他人包括伯娘都不过是猜。她读了好几遍,事实上是歌谣一样低唱了好几遍,思考了好久,思考怎样表达那些图案的玄机。
我现在想,哑婆婆画的图案会不会是20世纪80年代发现的江永女书?我想当然应该是江永女书,但又不敢肯定,哑婆婆的图案比后来公布的江永女书更丰腴更象形,不像公布的字符那样干瘦。尽管都是菱形,哑婆婆的图案更是图案而不像是字。不过我又上海点胶机想,应该还是江永女书,只是书写风格的差异罢了。一个小地方发现一种文字已属怪,难道还会存在另一种。要真是这样,那么至少可以肯定这种文字有一种妩媚的写法,不仅妩媚,且显得尊严。
头香总算用土话把哑婆婆的天书翻译成功,盐长听完后,立刻回家去了。那时我还不能听全当地的语言,是熊伯伯、伯娘、土质好几个人用官话转述我才懂的。他们说官话都是结结巴巴的,没有人能流利地表达。哑婆婆的图案大致是说,我们山里的野物、畜牲,都懂得自己找药。就是我们的猫狗,无论患病受伤,不用人管,它们不久就能痊愈。快用这次伤人的铁铗,夹伤一条老狗。老狗历尽沧桑,经验丰富,跟踪这条狗,就能找到药。他们复述的时候,很强调"我们的"。语气既自信又自豪。
盐长拿来铁铗牵来他家的老黄狗,依头香的翻译,他用竹片去伤口刮下一点脓上海点胶机血用清水化开灌狗,然后几个人合力,夹伤了狗的一条前腿。老黄狗惨叫,它用三条腿跑出村。土质说"我去"。
郑玲看到这些很兴奋,要我扶她上楼。她说我要写,我想好了一首诗的题目,叫:你这人兽神杂处的地方。
四
说起打猎,盐长放兽铗不过是瞟学,没跟过师。土质才有真本事,对野物的知情深度登峰造极。有次野猫叼走他一只鸡,他说野猫当天只会吃半只,要把野猫藏起的一半取回来。不到一个时辰,他真把被野猫吃剩的半边鸡找回来了。平日农闲,他忙的都是打猎的事。他不喜用兽铗,而是用绳索套。雨后上山,在有兽迹的山径用钩刀挖一路的小洞,几十上百个。三寸见方的竹匾盖住洞口,索套围着竹匾。选一根弹性好的小树弯下来勾住索套的另一头,靠竹匾卡住弯下的小树。这是一个精巧的机关,凝聚着祖传智慧。野兽经过,若踩中竹匾,就踩上海点胶机中圈套。竹匾塌下去,兽就被弹起的小树吊起来。他家里像小作坊一样堆了许许多多的小竹匾和麻索套。做索套的麻要用绿矾煮过在山上才会沤不烂,煮麻、搓绳、织竹匾就是常见他做的事情。打猎还有许多方法,他虽无一不精,却慎用铳、弩和炸药。用猪板油包着炸药丸挂在树枝上,贪嘴的野物咬下去半个头没有了,血糊血海,难看。装弩要自制毒箭,一般用来对付体形大的动物。铳太张扬,他也不喜欢。他就喜欢用绳索套野物,总是一个人寂寞地做着爱做的事。捕获的猎物中麂子最多,也有野猫和小野猪。别人都不能用绳索套到野猫和野猪,用绳索套牙齿锋利的动物,只有懂得封口咒的人才做得到。我要土质给我看封口咒,他说"没书字",是师傅口授亲传。我要求他念给我听,我对那咒的威力好奇得很。为了让他放心,我保证绝不会跟别人说这上海点胶机事。他经不住我磨,终于在一场大雨后带我上山了,他说那咒在人寰中念会破掉。
那天他挂了满腰索套和竹匾,我也同他一色装扮。途中去探视过一个黄蜂窠,说到秋天可以得一担蜂蛹,挑到闹子上卖,价钱比肉贵。我想懂得这山的人怎么也饿不死,想拜他为师,想学会这些本领永远不再踏足城市,就在山石泉林间清风明月一世人。
雨后土松,容易辨认兽迹也容易挖洞,每挖出十个洞做好机关念一次封口咒。这是一组莽荡的声音,风摇撼山峦,雨洗刷林石。我听到狼嗥虎吼,有麂子穿透力极强的喊,也有穿山甲和蛇没有声音的声音,只有猎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咒语巧夺天工地放大模拟了。这咒用人声综合了山,对山诚实的崇拜,由他敞开的胸怀大张的双臂,由他傲野的姿态粗豪的嗓音表达出来。这咒没有任何猥琐情感,它是呼唤是歌颂,是骄上海点胶机逸的生命情调与山的交错纠缠。它的结尾我记得清楚,是"关关冬",是每天夜深时响彻山林的没人见过的鸟的叫。
五
老黄狗回来的时候土质回了,带回一条碗粗的藤和一蔸叶面肥厚的草。他见老黄狗嚼过那草咬过那藤,头香认得藤是虎威追风藤却不认得那草,伯娘认得,说叫七朵云。七朵云生的地方"怪不得怪",兽找得到人找不到。土质说他是跟着老黄狗缘进岩壁缝里挖出来的。
哑婆婆居然不失时机地出现在眼前,递给我几条大得吓人的蚂蟥和蚯蚓。她又画了些图案,是说要把蚂蟥蚯蚓焙焦碾成粉末和虎威追风藤、七朵云一起熬。渣可敷,汤可饮。
这天头香没走,她懂得炮制汤药,说这些事情打猎的人不能不懂。在焙制蚂蟥蚯蚓的时候她说着我们闻所未闻的事,说这粗的蚯蚓在瑶山是道菜,洗净晒干了放进塔子里腌制三个月,要贵客来上海点胶机才有的吃。她说到爷姥,原来她也没有爷姥,她的爷姥是得虎威死的。打虎的人如中了虎箭就得虎威,得了虎威多没治。那时她还小,还是旧社会。一日爷姥听得外面有锣鼓,心想怪了,山里头哪来这般热闹?出门一看,只见几个大汉抬着一只大老虎,后头跟一班吹锣打鼓的。他们从门前过,朝着爷姥喊,你见过这大的虎吗?爷姥忍不住摸了一下虎背,人呀虎呀锣呀鼓呀就都不见了。爷姥翻开手心瞧,一根虎毛扎进了手板心,心一惊,遭了,我中虎箭了!头香说,我娘姥当时就是找的虎威追风藤,不过我爷姥没治好。怪我爷姥贪,打虎过数。她告诫土质说"你切记莫贪"。土质说师傅用花瓣给他做过花卜,猎虎终生不可过二,其他生灵每月不可过三。他说好在如今没虎,猎麂子这些他都严遵师训。
头香泌出一碗浓如胶的药汤,她用文火熬了一整夜。这药有异香上海点胶机,当夜满屋子香。药效出人意料地好,半日工夫红肿明显消退,慢慢地血也止了脓也化了。再过些日子就奇痒,就结痂,郑玲又腰悬扁笱撬野藠苗去了。
六
友情包围着我们,我们几乎无视友情之外的淡漠。在这个没有电灯电话收音机,没有报纸邮局也没有地平线的地方,我们慢慢活出些幻想来。幻想本来早就有,现在朋友交得结实,便少了起先的犹疑。这幻想由可哭之穷途与真诚的友谊催生出。
我总想和几个朋友在一起,但白天只能在山上在地里见到他们,所以我出工要比先前勤快。每天早上生产队长挨门逐户喊"出工啰",我和郑玲就背起锄头系着钩刀去门闾上集合,听队长安排一天的农活。这里地多田少,多数时候用锄头钩刀就够了。
盐长、土质处处维护我,教许多我不懂的事。他们从扁笱里拿出煮熟的芋头给我吃。要是夏天,他们点燃一上海点胶机丛枯草,捉来大蝗虫烧熟,撕下蝗虫的卵巢给我充饥,待我如兄弟。不过我还是不喜欢出工,很是累,所以只盼天下雨。雨天一般不出工,可在家里看书写字或跟这个那个扯白话。即便要出工,我也喜欢戴斗笠披蓑衣的逍遥相。事没做多少,在田野间散淡地蕴着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的味。
郑玲比我老实,做事扎实不偷懒,尤擅需手巧的活,收工回家还要做饭洗衣补衣裤。她针线好,绣得花,能把补丁补得别开生面。沦落到这步田地还固执洁癖,"笑脏不笑补"是这时候她的衣装品味。睡前必扫地,不然睡不着,她说没扫地就像人没洗脸。"活出些幻想来"的日子,其实处在深度不安之中,居然被她打点得丝毫尘事不相关的样子。
她在苦难中不聪明不狡猾,沉着地死挺,我就没那服帖,变着法子躲奸。出窑时一担石灰一路走一路抖,抖回村里已所剩上海点胶机无几,石灰出窑对我来说是很不堪的事。苦难中是不是女人要比男人坚强呢?我看叛徒、汉奸都是男的多。
我虽怕出窑,烧石灰却有味。烧石灰在冬天,村里所有男劳力卷起铺盖睡到窑上去。女人和家里女人正分娩的男人一律不许上窑,否则窑会塌。窑上的人也不许回家,沾了妇人家石灰也烧不成,没得石灰这年的收成就没指望了。烧石灰时好酒好菜,一口大铁锅里餐餐都是自制的三角豆腐煮三两一片的猪肉,不比节日差。人在窑边席地而坐,坐在能把石头烧成灰的火焰旁,有小雨也淋不到头上。吃饱喝足就睡,轮到自己添柴了才起来。人多,几个钟头才轮到一次,多数时间在吃在睡在耍。
写到这里我才发现,记忆带着色彩,很顽固,也就是说,记忆被顽强的情绪环境包围着。烧石灰昼夜不能熄火,我却只记得夜晚不记得白昼。橙色的夜和夜之上海点胶机深处出没的童话刻入记忆的深度,像焦渴者记住了水。
一群聚在一起暂时放下家的男人都变成了小孩子,一下子无忧无虑,天真、放浪,仰起脖子就喝,扯开裤子就拉。烧同一窑石灰的人像同一个战壕的战友,就是平日龃龉的人上窑都变得友善。山谷中有如一朵巨大石榴花开放的火焰把生灵都招引来了,因此火光中的夜是真正的盛宴。向周围望去,峭立的世界里有许多双闪烁莹光的眼睛,胆大的跑进火光照得到的地方,有站的有坐的也有垂涎欲滴徘徊的。它们老远已闻到窑上铁锅里肉的味道,至于这里本来就是它们的蛤蚧、山鼠、蛇或其他爬虫,也热热闹闹地为火光雀跃,能吃荤的如山鼠这些便忙忙碌碌搬运肉屑、骨头。夜里的山,黑夜里火光中的山,比白昼丰富有野趣。它巩固我的幻想,展示白昼没有可能的可能,一只从石山顶树梢上海点胶机上起飞的大鸟把我的幻想安放到一颗闪亮的星星上。
但一想起留在家里的妇人家,就只有白昼没有黑夜,烧石灰的日子是她们最轻松的日子。我站在窑顶向绿阴掩映的村庄望去,冬阳照耀的她们在香花树下手舞足蹈,说话的声音都大了,仿佛听得清楚笑语的尖锐。只有妇人家的村子比平日活泼许多,她们暂时卸下照顾男人的担子尽情享乐,有些则背着孩子走门串户回娘家。只有烧石灰的时候她们才能回娘家,所以在张家村这段日子女人比节日要欢快。
不过郑玲跟她们不一样,她举目无亲,记忆落到她身上就又回到黑暗中。在她伤愈后的第一个冬天烧石灰的日子里,她独守一栋空荡荡的两层楼房,只盼头香来做伴,头香偏没来。不懂头香为什么偏在这时候没有来,她只能独守黑暗中的黑暗。不过我相信,她会孤独,不会寂寞。黑暗上海点胶机中的孤独,是由她内心躁动的光明组成的,她不会让自己熄灭。正是在这夜复一夜的夜里,她完成了长诗《你这人兽神杂处的地方》。
七
头香带来一块方巾,是她绣了好久的蓝方巾,请郑玲转交土质。说这是"表记",土质懂的。我们猜想表记定是信物,不知道土质用什么方式回应头香。郑玲把表记交给土质后不久,就听说他们要结婚了。
头香要在鸟节结婚。鸟节这天地上撒玉米,树上挂粑粑,鸟跟云彩一样从空中飞旋而下。这在山外已经死了的节日张家村年年过,以致鸟都记得这天,它们记住了友好的山谷。天才蒙蒙亮,屋上树上石山上满是鸟。这天全村吃素,无论老幼都去蓝天下敬鸟,手头的高粱粑粑、荞麦粑粑、玉米粒粒撒完了就随意坐下来享受鸟的欢乐。头香选在鸟节这天结婚,来的客人不比皇家婚礼少,服饰华丽的客人满山都是。她没娘家上海点胶机人,伯娘邀拢几个婶姨唱应由她娘家人唱的歌,唱得头香泪流满面地笑。哑婆婆送她一块雕有鸟和花的琥珀,看上去是很有年头的东西。郑玲用自己喜欢的浅绿丝绸披巾做礼物,说贵重远不可与哑婆婆的礼物相比。婚礼没排场,新郎新娘大干一碗酒和大家一起敬鸟去。土质把头香送他的表记系在头上,头香也系着类似的蓝色方巾,那或许就是土质回她的表记了。
鸟节这天人也吃粑粑,人吃的粑粑有枕头那么长那么大,其实就是特大的糯米做的粽子,外头包着笋壳叶,到吃的时候切成一片片,在禾坪里吃。动口前要扔一点到空中,有鸟接住那是好兆头。这多半是仪式,不见有鸟接住,上了天的粑粑无一例外落回地面来。当然可以掷向树,鸟也不接,正啄食的鸟反倒惊飞起。晌午过后的活动实在些,去前山一块巨石上查看谁放的粑粑被鸟上海点胶机吃得多。鸟吃谁的多谁的运气好。我放的粑粑原封未动,郑玲放的粑粑渣都没有了,头香跳起来大叫"小陈嫂好运啊!"
鸟节第二天,村口无端落下一个炸雷,闪电在进村的路上犁开一条三米长的沟。这天谭石蛟带了几个民兵来抓哑婆婆。他对七斤说,公社收到举报,那婆婆是逃亡的"二十一种人",就躲在你们村子里。七斤想敷衍又没办法,好在怎么找也找不到哑婆婆。大家都庆幸找不到她,盐长说昨天给头香送完礼就没见过她了。这个无所来无所去的哑婆婆!
哑婆婆睡的戏台本是清彻的,谭石蛟去搜捕时戏台上有十几条巨蜈蚣游弋。有一条从高处掉进他颈窝里,又弹起来咬他一口,后来毒发溃烂,他左边太阳穴留下一块终生的疤痕。
谭石蛟走后我们都去戏台,看到哑婆婆留下的图案,画得很大。头香看着那些图案阴郁地说"爷豁列",我想这就上海点胶机是哑婆婆所说的。我已懂得些土话,"爷"就是"我","豁列"是"去了"、"走了"的意思。哑婆婆留下口信"我去了"是跟我们打招呼,免得我们着急。
头香的预言后来被证实了,郑玲的运气处处比我好。我用三斤谷换一斤绿豆给她熬水清热解毒,她清热解毒了,我被控倒卖粮食挨斗。斗争会开过好几回,我都是主角,村里的"地主分子"和"富农分子"不过是陪斗。斗争会都是谭石蛟组织的,在台下喊口号的人,动手捆人的人是他从山外带来的民兵。这些人都是作田汉,他们捆人之前问过贫协主席九龄"出工哪个下手?"回答是"小陈嫂下手,小陈哥做事懒泡懒鼓的"。民兵们就把阶级仇恨发泄到我一个人身上,不捆"右派分子"不捆"地主"、"富农",专捆我这个工人阶级。谭石蛟自己没被捆过,不解捆得这紧,这家伙三几个钟点为什么不喊痛。其实捆麻了没什么了不得的,难受在松上海点胶机绑,血液回流手臂的过程让人好汉不起来。不过松绑在散会之后,山外的人都走了,给我松绑的是村里的朋友们,能使谭石蛟畅快一下的场面他见不到。
八
后来我们走了,使我们非走不可的那些事件是另一种色彩的记忆,也就不说了。我们是摸黑走的,那天七斤去公社开会回来,把谭石蛟抓我们的布置告诉土质,土质告诉了头香,头香就告诉郑玲了。我们要走了,山外发生的一些事情告诉我们要"走"!
有些事情永远历历在目,我推着轮椅上的郑玲去公园的路上,会想起曾经在一个漆黑的夜里牵着她的手走过的崎岖山径。
她没有坚持带走诗,我把诗稿藏在楼上窗户边的墙壁缝里,打算日后再回来取。那时候我们选择的不是诗而是活着,结果一离开就是几十年,自以为是的打算都成泡影。郑玲一度试图重写那诗,但不管如何努力,也没办法上海点胶机找回山中的感觉。
几十年中我们没有忘记深藏于山中的友谊,这段友谊或许成就了后来的诗人。这一点山里的朋友不知道,今天研究郑玲的评论家也不知道,都知道她的苦难,不知道苦难中有一颗发出光热的天体。
我一直惦念他们也没有忘记过藏在那里的诗稿,但我的能力不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直到1996年秋天才找到机会回了一趟张家村。
因为路远,我计划先把车开到不可再前行的地方,再一个人进山,让陪我同来的朋友留在县城。那天毛毛雨,雨天进山的难度我是充分了解的,只指望几十年的光景已有了一条像样的水泥路。从城关镇的布局看,比我们在这里时进步多了,有一条水泥路进山不是没有可能。
车拐进通向张家的路了,心底某处沉积着的一些东西被搅动,然后浮上来。路口的右边很不错的长亭没有了,我还记得长亭里上海点胶机落款是1942年由洋教士写的白话布道文的开头,"来来往往的人们啊,当你们在这长亭休憩的时候,请静下心来听我对你们说说人生是什么好吗"?布道文很长,我从没读完过,就一直不知道上帝是怎样理解人生的。再走进些,已经知道水泥路莫想了,不过还是有一段路可以行车。
前面两边宽阔的山坡本是荒地,当年由驻军开垦出来种花生,驶过这片山坡就没有平地了,只在山的中间穿出一条坐车散骨架的路。走了不到一半无论如何颠簸不下去了,我只好下车,逶迤进山的是由脚板开辟的也可以说不是路的路。
面对有如久别故人的山,虽有毛毛雨,我倒怡然起来。我走着,极悠然的样子,并不苦涩地生发出离开那夜的回忆。那夜从记忆的根部爬上来,像一只蜗牛,极慢地接近,忽然它变为蜥蜴一跃而起,那夜便封锁了眼前的一切。
那夜太黑,低头上海点胶机向地看,除了看不见,什么也没有,只能抬头望天。天光衬出山影,靠山的影子分辨路可能的转向。我牵着郑玲一点点地向估摸的方向移动,不是一步步移动,是一点点,黑暗提供的距离不足一步。我要确信我站的地方坚实,我不知道她站在什么地方,不知道一步之外是深渊还是沟壑,我要保证她突然往下掉时我能抓住她。在这条路上,即便不过是米多深的浅沟,沟底也布满刀片一样的石刃,还有蛇蝎群集。白天这条路是明明白白的,黑夜里却莫测诡秘,树在狂舞,变幻出各种可怖的形态,咆哮的石直指我们,让人联想充斥罪孽的三生,好像从地狱入口处突然腾飞的鹰,黑夜里弄出的响动可击溃草寇。宗教诞生之前的精灵醒了,狞厉的妖鬼就在身边。我们依靠自己给予自己的教育,依靠在黑暗中扶持着的体温坚持。这种情形下仅凭触觉和听上海点胶机觉已经足够了,我们不能看也不必看,轻易就适应了不用眼睛,但我知道她的眼睛一定跟我一样睁得大大的。什么都看不见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不要用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我们的眼睛,习惯为光而睁着,希冀在没光的地方找到光。
住在张家村,无论去哪里都要走长路,去还是回都是长路。刚来那时期,她问我"还有好远啊?"我实话实说还远得很。她说,你说远我就走不动了,你总是不懂得哄。后来我就改说不远了,就在前头,翻过那山就到了。这夜我不断地说,别急,天快亮了,就要亮了。星星或许会出来,或许会有另一个走夜路的人的火把。我还做些不着边际的畅想,做些畅想可以使我们有力气。
我牵着她慢慢移,我唱《我流浪在贝加尔湖滨》。我的歌声在暗夜里就是火炬,我说这是列宁流放中最喜欢的歌。山谷完美的共鸣弥补我胸腔的狭隘,我的歌就上海点胶机非常地好听,我们自己把艰难步履导演成勇往直前,光芒四射的旅行。她听到歌声勇气倍增,还说些"十二月党人"的事。她已做好了迎接前路种种挑战的准备,但我还是不会不说"天就快亮了",再熬熬,必能见到第一道霞光。
我没哄她,后来天真的亮了。在解放军开垦的花生地那里天已让我们看得见路,看得见还没醒的城关镇。有了光的路多么好走啊,虽是只剩下一点点气力,至少能看到周围是什么。
我拿出盐长帮我搞到的生产队证明,买了当天第一班车的车票,两个人像贼一样溜上车。车在道县停下来吃早饭,我下车买油条时在车站旁边的墙上看到一张令我窒息的"贫下中农就是最高法院?杀字013号"的布告。直到车过道县好远才松了一口气。
连绵不绝的红色语录墙在公路两旁像站岗的红卫兵一样向后面退去。农舍的外墙无一不刷满标上海点胶机语,处处红旗招展,有集市的地方口号声震天。我们本就疲惫不堪,这样的枯燥更使我们睁眼闭眼地睡去。迷茫中我在想昨夜的事,认为这样的经历足够构筑一个仅属于两个人的文化--窄狭、封闭、顽固而不需要传播的文化。
我在山谷中一脚高一脚低。面对千古不易的画图,一路沉浸在当年直接的实在中,与那段艰辛的日子比,今天反倒显得无聊而琐屑。
到达张家村后我先去井边洗鞋。四棵桂花树不见了,闻到牛粪沤稻草的味。我没有急于进村,知道我的朋友已近在咫尺,我要把这个一度以为老合投闲的地方跟记忆比较来。多了几根电线这是一眼就见到的,这些电线从树上、屋顶过,然后一排新屋,既宽敞又亮堂,但和原先的古屋比,少了云山自许的孤傲。村后的靠山虽茂密,总觉得深邃奇谲不如从前。放养了许多黑山羊,这是他们新发展的上海点胶机副业,山羊在巉岩间攀缘异趣于麂子、果子狸的出没。洗好鞋后我往回走,登上高处,下面是曾被闪电犁出沟的地方。放眼望去,山峦依旧,烟雨中远景一如从前,不是寻常笔墨,但没闻到桂花香。平整的青石路明显失修,从所站的地方望去,门闾外的围墙早已破旧。戏台上堆积着牛粪,不用说戏台和围墙上画的人物花草了。
我慢吞吞进村,发现不单我于这村庄是陌生的,村庄于我也陌生了。
天色已晚,雨后残阳从山背倒射一束白淡的光线。迎面来几个人,他们必定是我认识的人的子孙,老一些的就是当年的儿童了。他们打量我,很冷地过去,没人向我道"纳屋咽月"。他们都忙着自己的事,不像他们的父辈关怀路人。一位少年走过身了又回头来问我,"你是来收麂子的耶?"他很肯定自己的判断,"野东西绝了,都被广东人收光了。"快近门闾时见几个人在讨上海点胶机论外出打工的事,一个个意气风发,"那弄得千几一月呢!"语调充分自信。我开始感觉到这村子的繁忙、紧急。原本有些自得自外的张家村变得急躁,它像慌乱地寻找一件失去已久的物件的人,把自家的箱子柜子翻得乱七八糟。当年它不为山外的潮流所动,今天似乎无力抵抗山外的潮流。不过有一点让我欣慰--家家都宽裕,从敞开的大门朝里看,就知道已是另一个时代,一个不同于一千年前的时代。
盐长知道是我来了。我在村外盘桓的时候张家村已传开山里来了这么一个人,盐长就知道是我。从他穿着我送给他的蓝色咔叽布青年装站在门闾等候就知道,他猜中来客是我,由此也知道跟我们没有忘记他一样,他没有忘记我们。我没有立刻认出他,他低哑的嗓音第三次说"我是盐长"时我才敢伸开双臂。他不跟我拥抱,钳住我的手臂把我拖进上海点胶机他家里。
他家里有了忽明忽暗的电灯和满屏雪花的黑白电视,没有电话,"联通"、"移动"也还没渗透进来。如今在村里他是说得起话的人,不再有"地富子女"这紧箍咒的桎梏。介绍完他的媳妇娘和儿子后,我们就从分手的那个夜晚说起,一直说到今天。他说起小水电、黑山羊这些很有成就感,还说了一大通关于香米、槟榔芋的话题,遗憾伯娘熊伯伯没看到今天的好日子。还说起一件事,从神气看他认为我当然会支持他。以他为代表的老人家发起全村合力重修包谷路石板路,还有戏台,并禁止再为房地产商挖香花树。这些都遭到年轻人的反对,年轻人反对复苏过时的东西。路只能是水泥路,电视都有了还修旧戏台做什么?香花树生在自家山中,不为自家生财有个鸟用。两种意见相持不下,争执了几年还没定下来。他很元老地说,"照他们那样,哪是我上海点胶机的山!"我微笑,没作声,忽然觉得我的智力解不开这道题,只有点难受他把不隶属于山的东西孤立在外,而他自己就显得极端的孤立。不过,他想作为而不能有所作为的尴尬,我却在心里羡慕他的充实。
晚餐自然丰盛。那天正巧他从山上割回一担黄蜂窠。他吩咐媳妇娘挑出蜂蛹,和着切成跟蜂蛹差不多大的肥肉炒鸡蛋,还有一碗浸在茶油里保鲜的猪肉,亮晶晶的。这夜喝的是我带去的酒鬼酒,几十年中一醉,华发萧疏,老眼迷蒙,相视一笑,他和我都不再需要言语了。我看着他所穿的衣,怎么也想不起什么时候送过他这件衣。这件衣服告诉我,我们的友谊是他精神世界的组成部分。
来了两个原本七八岁的中年人。我烟瘾重,提包里带了四条烟。叫志强的问"这包里是钱耶?"我说"是烟"。叫盐文的问"你能帮我找到黑山羊的销路吗?"我说"不能,我不会做上海点胶机生意"。如果说当年我不知道他们的生活方式与一千年前有什么不同的话,那么现在在他们的口语里至少有了"商品"这个词。
直到临睡,盐长才跟我说土质的事。说完,他去灯下看我送他的书。难怪喝酒时我一提起土质他就岔开,要让我痛快喝一顿酒。这夜我没合眼,决定天光一早去看头香,还要找郑玲的诗稿。还有件事,就是再听那种从没见过的鸟的叫。以前每天晚上郑玲要在床上等这叫声,从没失望过,她是在"关关冬"的叫声中入睡的。在一篇散文中她说"我们每夜倾听"关关冬",可它到底是什么模样?藏在哪座岩洞或哪丛榛莽之中,我们始终不知道。大白天它是不露面的。我甚至怀疑它不是鸟,而是子夜幽暗的艺术"。
这夜我没等得到,子夜幽暗的艺术消逝了。
我比谁都起得早,通宵辗转只盼着天光。盐长多半跟我一样,我翻身下床他也翻身着上海点胶机鞋。我把找诗稿的想法告诉盐长,盐长说,不用找了,肯定没有了。还是去看头香吧。原来那房子村民们作价卖给了盐成,盐成就是当年的生产队长,一个精于务农也精于持家的下中农。他大修过那房子,哪还有什么诗稿呢?我有些沮丧,因为这是我此行的目的之一。或许是不心甘吧,我还是去"我家"门前默哀般站了好久。
现在看来,那诗已彻底地毁灭了。我木然地看着那座房子,看着那诗的墓地。有喜欢郑玲的诗的朋友说,她的这首诗那首诗是他们喜欢的作品。在我的心里,他们可能最喜欢的作品已被埋葬。诗的死,在我心中掀起波澜,灯下创作这首诗的情景在微明中浮动。郑玲是被诗统治的也被诗虐待,只要拿起笔,饥饿都销声匿迹,喝一口凉水完成一个篇章,她觉得又优越又高贵。那时她写了多少诗就烧了多少诗,朗诵过后便无可奈何地把上海点胶机诗稿送到煤油灯的火焰上,唯"你这人兽神杂处的地方"不忍烧。我记得诗中对生命不可毁灭的坚定信心,就是来自于山中遇到的情谊,诗中构筑了一个至少当时并不存在的社会情感乌托邦。那首诗很长,是尊严高傲的恐惧,是刚好能让我们保持清醒的美之棒喝。
盐长带我去土质家,边走边补充一些土质在广东英德从脚手架上摔下来的细节。我很伤感,在山里人们望而胆寒的险峻都难不倒他,他却不认识城市,尤其不认识高速膨胀中的城市。那里仅凭噪音已足够把来自大山深处的人搞得晕头转向,他不该离开山。
这时天快要大亮,山岚从这座山头消散又悄然罩上另一座山头,仿佛它在不厌其烦地跟一座座山说昨天山里来了这样一个人。忽然又从山顶飘下,厚厚地覆盖着田野。我触到了山岚多情的抚润,它记得我是在山的怀抱中上海点胶机安静过的。
这时我只想离开,在这美景中离开,不想让悲切污染记忆。我因不敢见头香而脚步迟疑了,推测她已是一个憔悴的婆婆,无法想像失去土质的她怎么活。我认为头香在她每天不得不说的话,不得不做的事,不得不想的问题,不能不有的憧憬中,都会想到土质。任何生活中不能省略的琐事,她都会联想到土质,这是很难承受的重压。虽没说出口,我一度想回头不去见她。我受不了孤苦女人的泣诉,尤其会受不了头香的泣诉,我想永远珍藏三十年前热烈的头香。
这天她的两个儿子黑早就上山去。昨天有雨,今天是上山的好时机。爷姥娘姥都是好猎手,两兄弟继承了父母的本领,当然也是好猎手。盐长推开虚掩的门,屋里坐着哑婆婆一般精神的头香。她安静地坐在靠窗的亮处,晨光沿着头发流下。尽管脸上的线条和手脚极轻细的动作能上海点胶机使我感到她不安的波动,我还是体会到这个大胆地向她的情人走来的女人依然带着来自大山深处的力量。
她的屋子布置得像一间情调浓郁的展室,我留意到展品从门外的小坪里就开始了。土质的蓑衣、斗笠、钩刀、镰刀、斧头;套野物的竹匾和套索,大铁铗、小铁铗,精致的弩、已残旧的铳;一个猎山鸡时用于隐蔽的由荆条、茅草扎的盾牌一样的草屏,还有扁担、粪箕、箩筐、雉的尾羽,土质吹过的叶片、穿过的衣物,都被她布置得生机勃勃。没有人会奢望大山的女儿有这般超凡的性灵。
不会有更感染人的东西了。当时给我的冲击要用语言表达出来是根本不可能的,谁看了都会被对死亡的抗拒和对生命肯定的歌咏所感动。
每一物品都以平常被忽视的姿态活在那里。它们安顿得正是地方,或者说,不是她"安顿",而是物件各自找到的自己的位置。充上海点胶机满生命的整体让人相信,它们刚刚才使用过,不久又要被起用。它们明白地告诉人尤其是告诉头香本人,土质还在!山里卓越的猎人没有离开山。你追求的情人,你一生相依的那个生龙活虎的善良的土质就在你身边,不会走远。你的土质每天照旧勤奋地在山上打猎在地里锄草,或者,刚才还在坪里劈柴火。因为土质有你,还有两个"落地诗",因此他就绝不会走得太远。而眼下,他去赶闹子,去看朋友,去城关镇沽酒了,他很快就会回来。
这是我的印象,这种印象来自于它们清晰无误的语言。不过我认为这些物品之间高度默契的动态关联,与其说是雄辩地使人坚信土质在场,还不如说不经意中泄密了头香自己的全新生命领域。在我的理解中,这一切是和她跟土质没有终点的情感发展捆绑在一起的。我只能懂得这么多,知道不可能穷尽她的丰上海点胶机富,尽管她不过是汉字识得不多的山里女人。我有沉重的快感,头香一下子把我从昨天那种不慎掉进一个美学低谷的怅惘中拯救出来,一时令我十分享受。
我探访的时间不长。她见面第一句话是"小陈哥,我晓得你会来看我,小陈嫂好吗?"我把郑玲的散文集《灯光是门》送给她,指给她看书中提到她、土质、盐长的章节。她说"小陈嫂的书还写了我们呀,我要告诉土质"。
我很满足地告别她。我听到了她优美的曲向自身的倾诉,只有她是山原应持有的立场被引入歧路的矫枉。
盐长要送我到县城,我们走的时候又碰见她。我最后一次仰望,如仰望高山。
我们走到闪电犁出沟的地方听到她唱般地呼喊,也像是提醒,如同家里人对将出远门的亲人的叮咛:"神霍列…"
也许是对我说的。我当然懂。她是说:"神已离我们远去…" 上海点胶机

